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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鸟叫醒啦。
不是麻雀,是那种灰翅膀的鸟,他叫不出名字,只知道每年枣树开花的时候它们就来,在枝头上跳来跳去,叫声又尖又细,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。他睁开眼,房梁上的灰尘在阳光里飘着,细细的,亮亮的,慢悠悠地往下落。他盯着那些灰尘看了一会儿,然后翻了个身。
旁边的床空着。
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,像一块豆腐,棱角分明,枕头压在被子上面,枕巾上的褶子一条一条的,整整齐齐。王飞睡过的那半边床已经凉了,凉得很彻底,像从来没有人睡过一样。晨光伸手摸了摸那块床单,凉的,硬的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…不是汗味,不是烟味,是一种很淡很淡的、像干草一样的味道。他把手按在那里,按了很久,直到那块床单被他的手心捂热了,才把手缩回来。
院子里有声音。
不是人声,是扫帚扫地的声音,唰…唰…唰…,一下接一下的,不急不慢,像一首很老很老的歌,只有一个调子,翻来覆去地唱。晨光听出来那是丽媚在扫院子。她每天早上都要扫一遍院子,扫得很仔细,连枣树根下面的落叶都要扫干净。但今天扫帚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,平时是唰唰唰唰,很快,很急,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着。今天是唰…唰…唰…,很慢,很重,每一下都像是要把地上的什么东西刮下来。
晨光穿好衣服走出去。
丽媚果然在扫院子。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褂子,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在脑后,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,随着她扫地的动作一晃一晃的。她低着头,眼睛看着地面,扫帚在她手里一左一右地摆动,把昨夜的落叶和灰尘聚成一堆。那堆灰烬还在,就在枣树根旁边,昨夜的露水把它打湿了,灰白色的粉末变成了深灰色,黏糊糊地贴在地上,像一块很难看的疤。
丽媚扫到那堆灰烬跟前,扫帚停了一下。她看了看那堆灰烬,又看了看晨光,然后把扫帚换了个方向,从灰烬旁边绕过去了。她没有扫那堆灰烬,也没有把它聚进垃圾堆里,就那么让它留在原地,湿漉漉地趴在地上,像一件被人遗忘的东西。
“妈,今天赶集不?”晨光问。
丽媚直起腰,把扫帚靠在枣树上。她的腰直得很慢,一节一节地直起来,像一根被压弯了的竹子慢慢弹回来。“不赶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在,“今天不赶,明天赶。”
“明天我也去。”
丽媚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和平时不一样,平时她会说“你去干什么,好好在家待着”,但今天她没有说。她只是看了他一眼,然后点了点头,转身进了灶房。晨光跟在她后面,掀开门帘,灶房里的热气扑面而来,带着小米粥的味道和一点点焦糊味…锅底的粥煮得太稠了,贴在了锅底上。
丽媚盛了两碗粥,一碗稠的,一碗稀的。稠的给晨光,稀的给自己。她从碗柜里端出昨晚剩的半碟咸菜,又从灶台后面摸出一个鸡蛋,放在锅沿上磕了一下,磕开一个小口,然后把鸡蛋倒进晨光的碗里。蛋清在热粥里迅速变白,蛋黄还是生的,黄澄澄地浮在粥面上,像一个小小的太阳。
“搅一搅再吃。”丽媚说。
晨光用筷子在碗里搅了几下,蛋黄破了,黄黄的一道一道地散开,把白色的粥染成了淡黄色。他端起碗喝了一口,烫,但很香,鸡蛋的腥味被热粥冲淡了,变成一种很厚实的、暖烘烘的味道,在嘴里转了一圈,滑进喉咙里。他又喝了一口,然后抬起头,看见丽媚正端着她那碗稀粥,一小口一小口地喝,喝得很慢,像是在数自己喝了多少口。
“妈,爸什么时候回来?”
丽媚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,叮的一声,很脆。她放下筷子,看了看晨光,嘴唇动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她重新拿起筷子,在碗里搅了搅,粥已经被她喝了一大半,碗底的花纹露出来了,是那种很老的青花,一朵一朵的,模糊得快要看不清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和昨天王飞的回答一模一样,连语气都一样。不是“过几天就回来”,不是“办完事就回来”,就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,不知道。不知道就是不知道,没有下文,没有解释,像一堵墙,站在你面前,告诉你路就到这里了,后面没有了。
晨光低下头,把碗里的粥喝完了。他把碗放在灶台上,用袖子擦了擦嘴,然后走出灶房。院子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枣树叶子摩擦的声音,沙沙沙沙的,像有人在说悄悄话,声音很小,小到你竖起耳朵也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他走到枣树下面,蹲下来,看了看那堆灰烬。露水已经快干了,灰烬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壳,他用一根小树枝戳了一下,壳破了,下面还是干的,灰白色的粉末像面粉一样细。他拿小树枝在灰烬里拨了拨,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没烧干净。拨了几下,什么也没有,所有的信都变成了粉末,字迹、折痕、那些磨出的毛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