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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戬往前走。
姜寂跟在五步之后。
八百步的距离在根须铺成的地面上一步一步收短。
每踩下一脚,脚底的五行感知都在传回同一个信息——
心跳。
那颗不属于伏羲的心脏,随着距离缩短而越来越清晰。
不是更响。
是更近。
六百步,根须密度上了一个台阶。不再是薄薄一层铺在骨质表面,开始隆起、交织,形成指节粗细的根脉,在地面上蜿蜒出一道道浅浅的脊。
踩上去有弹性。
是活的弹性。
接住了你,然后还回来。
承托。
四百步,空气的质地变了。
不是温度变化,是整体的替换——干燥的、带着铁锈腥气的尸山空气,在这片绿色覆盖的区域里被彻底换成另一种东西。
潮润的。
泥土翻开后的气息。
某种姜寂在坤土法则里隐约触过、但从未如此浓烈地直面的东西——腐叶在雨后的甜。
他没闻过雨。
培养皿里没有天气。
但肾水神藏收纳那些眼泪时,女娲看过的记忆碎片里有一片,是雨落在初生大地上的画面。
所以他认出来了。
三百步。
杨戬停了。
不是犹豫。
是在听。
茧就在眼前。
高约十五丈,宽约二十丈,无数层骨骼、铁板、石化血肉被枝条和根须裹了一层又一层。
近了之后,姜寂看清了更多细节。
外壳不是单纯的枝条缠绕,那些枝条在生长过程中已经和骨骼、铁板、石化血肉融为一体——不是入侵,是包容。
木质纤维钻进每一条裂缝,顺着裂纹的走向自然填入,把原本快要散架的废墟粘合成了一个整体。
在修。
用自己的身体,一寸一寸地修补着本该坍塌的宫殿。
这不是囚笼。
是窝。
有人把自己裹进了废墟里,然后用甲木法则的生长之力,从内部把废墟变成了一个——巢。
茧壳最密集处,枝条的颜色不一样。不是嫩绿,是深沉的墨绿,近乎黑色。
老枝。
姜寂读了一下那些枝条的年轮。
庚金法则自动解构木质纤维的层叠规律,每一层代表一次生长周期。
他数不过来。
不是数量太大。
是太老了——老到法则层面的计数单位开始失真,年轮之间的间距窄到了法则丝线的极限分辨率以下。
一根枝条。
比杨戬活着的时间还久。
杨戬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她在里面等了比我活着还久。”
不是修辞。
是精确描述。
茧壳最外层的新枝还在生长,速度极慢,肉眼捕不到,但五行感知能——大约每百息,一根枝条的末梢往外延伸一丝。
那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但它没有停过。
从来没有。
杨戬站在三百步外,棺在左肩,右手垂在身侧,五指微张。
就那么站着,没有往前,也没有退。
姜寂在五步外停下来,没有靠近。
他看着杨戬的背影。
一个扛着棺材的瞎子,面对一颗长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的茧。
从这个角度,姜寂第一次觉得杨戬的背不够宽。
不是体型的问题。
是上面压的东西太多了。棺材一层,三皇的嘱托一层,大夏的仇一层,女娲的眼睛闭合时他没擦干净的那滴血一层。
层层叠叠。
还要再加一层。
茧里面的那个人。
茧的表面忽然动了。
是一阵极轻的波动,从茧壳最内层向外传递,到达表面时已经弱成了一声叹息。
枝条在动。
最外层的嫩绿枝条开始缓慢弯曲——
不是朝天,不是朝地,朝杨戬。
一根,两根,十几根。
从茧壳面向杨戬的那一侧,十几根嫩枝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动,缓缓地、试探地、颤抖地——往他的方向伸过去。
伸到一半,停了。
停在半空中,悬着。
叶尖朝向杨戬的手。
那只五指微张的、空着的右手。
沙沙声在这时候起来了。
这一次,姜寂听清了。
不是风。
是叶片在震。每一片叶子以极细微的频率颤动,颤动产生的声波叠加在一起,形成了一个音节——
模糊的,沙哑的。
有人用全部的力气,把一个字揉碎了塞进树叶的纤维里,再通过无数叶片的共振拼回来。
姜寂没有听清那个字。
杨戬听清了。
他的脊背僵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