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君子不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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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爷爷,我有钱。”
    “你的钱是你的钱。”姜鹤年把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合拢,“路上过闸、打尖,拿这个打点,少看人脸色。”
    姜昭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一荷包金瓜子。过一道闸,塞一粒金瓜子,这一路的闸夫,怕是要排着队等她再过一回。
    她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出来,老老实实揣进了怀里。
    姜鹤年这才满意,拿拐杖在她脚边点了点:“别省着。花完了爷爷再给你打,金瓜子、金花生,要什么样的打什么样的。等夏天回来了,给爷爷讲讲你们山长。”
    姜昭想了想:“就是一个老头儿。”她拿眼睛往爷爷的大氅底下瞄了一眼,“比您瘦。”
    姜鹤年一愣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,大笑起来,笑得胡子上的霜簌簌往下掉。他拿拐杖在她腿上轻轻敲了一下:“走吧。”
    姜昭上了车。车出了姜家大门,拐过巷口的时候,她掀开车帘往回看了一眼。二门那里,那一件紫貂大氅还站着,没动。
    旁边是陈嬷嬷,拿帕子按着眼角。
    车拐过去了,看不见了。
    河上起着一层薄雾,码头的青石板叫露水打得发黑。
    昭字号已经解了一道缆,船老大蹲在船头抽烟,烟锅一明一灭。
    崔管家和钟嫂先上了船,罗厨娘挎着两只食盒跟在后头,嘴里还在数:“酱鸭一坛,肉脯两坛,糟鹅不经放,不带……”阿柏扛着最后一只箱笼走上跳板,阿栀站在船舷边上,伸手把姜昭拉了上去。
    岸上站了一排人。
    爹站在最前头,一身石青的直裰,袖着手,娘挨着他,斗篷的风帽压得低低的,只露出半张脸。大哥在跳板边上,刚把最后一道缆从桩上解下来,缆绳还攥在手里。
    蕙姐姐是同程琛一道来的,回门才没几日,发髻已经梳成了妇人的样子,程琛撑着一把油纸伞挡露水,伞面全斜在她那一边,自己半边肩膀叫露水打湿了。程瑞挤在他哥身后,踮着脚。硕哥儿站在最边上,两只手揣在袖子里,眼睛一直看着她。
    “到了写信。”爹先开了口。
    “上船就写。”姜昭扶着船舷,“写给爷爷的,念给爷爷听。”
    娘没说话,把一只小手炉从斗篷底下递上来。阿栀接了,塞进姜昭手里,炉子还是滚烫的。
    “姜昭!”程瑞从程琛身后钻出来,扯着嗓子喊,“你答应给我写四行的信!不许再敷衍我!”
    姜昭两手拢在嘴边,冲他喊回去:“四行就四行!你也得回!”
    岸上一阵笑,程琛低头看了弟弟一眼,伞往姜蕙那边又偏了偏。
    姜蕙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跳板跟前,仰着脸看她:“你送的那本账册,我头一页已经记上了。”
    “记的什么?”
    “西窑正月的柴。”姜蕙抿着嘴笑,“备注那一栏还空着。”
    硕哥儿还站在最边上。姜昭冲他招了招手。他犹豫了一下,跑过来,在跳板底下站住了。
    “开春去矿上,”姜昭俯下身,压着声音,“有什么不懂的,要多问大伯、大伯母、磐哥他们,不要怕,我们都是一家人。”
    姜硕愣了愣,使劲点头,眼眶又红了。
    大哥把手里那道缆往船上一抛,船老大接住了,在船头一绕。船身轻轻一晃,离了岸。
    “开船——”
    篙子在石岸上一点,昭字号慢慢滑了出去。岸上的人一下子远了一截。程瑞跟着船沿着河岸跑,跑了十几步,叫程琛一把揪住了后领。硕哥儿没跑,站在原地,一直挥手。
    姜昭扶着船舷,把两只手拢在嘴边。
    “过几个月我再回来——!”
    雾把这一声吞了一半。岸上的人影越来越小,只看见娘的风帽动了动,大哥举起一只手,举着没放下。
    船拐过一道弯,看不见了。
    她回到船尾那间舱里。窗缝上新抹了一道油灰,颜色比旁边的板壁浅,拿指头一按,还是软的,上头留着半个宽宽的指印。窗纸绷得平平的,河风一丝也透不进来。
    她在那张窄床沿上坐下,低下头,手伸进袖子里,又摸到了那只笔袋。
    缎子凉凉的,她拿指腹摸着针脚。
    君子不器。
    正月二十离的平江,昭字号要把她送到淮上,再换车往北。这一趟船上没装货,只载着她们一行。
    出城的水道窄,两岸的人家把后门开在河上,石阶一级一级伸进水里,有妇人蹲在阶上捶衣裳,棒槌声一下一下追着船走。过了城外的枫桥,河面才宽了,两岸是光秃秃的柳,柳底下一溜纤道,纤夫弓着背,号子拖得老长。
    头一日,姜昭叫阿柏把舱里那张竹躺椅搬到了船头。阿栀拿一条棉褥铺上,又塞了个靠枕,脚边搁一只手炉,手边一盏茶。
    她往上一躺,拿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盖在脸上,晒了半日的太阳。册子是腊月里自己做的,过年这些日子一直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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